历史镜像与万钧之力


电影《地下》剧照 资料图片



萨拉热窝老城 王田摄


新春伊始,“2021年中东欧国家优秀影片播映活动”在央视电影频道拉开帷幕。除了匈牙利电影《日暮》等陆续被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引进公映,来自巴尔干电影大师库斯图里卡的《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》、希腊悬疑片《侍应生》、拉脱维亚动画片《狗狗救地球》等影片也陆续在央视电影频道播映。


此次播映作为迄今规模最大的中东欧国家电影交流活动,其地域之广泛、类型之丰富,无疑推动了中国观众对于多样性的电影文化与遥远国度的认知,如罗马尼亚影片《橡树!十万火急》讲述了武装起义抵抗纳粹的真实历史,捷克影片《动物园长夫人》讲述了二战时一对夫妇无私营救犹太人的传奇故事。这一前所未有的电影盛事,为中国与中东欧国家的友好往来注入人文新动力。


先锋的历史镜像


开幕影片《日暮》成为多年来国内影院上映的第一部匈牙利电影,也是才华横溢的电影人拉斯洛·奈迈施的第二部作品。拉斯洛·奈迈施的处女作《索尔之子》获得当年萨拉热窝电影节评委会大奖,并于第二年荣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


《索尔之子》是一部严肃而沉重的历史题材作品,源于拉斯洛·奈迈施的家人在纳粹集中营的经历。故事讲述了二战时身为纳粹集中营“特遣队”队员的犹太人索尔,是一名负责处理死尸的囚犯,某日在毒气室遇难者中发现了自己“儿子”的遗体,他作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——拼死夺回“儿子”的尸体,并找到一位犹太牧师为“儿子”下葬。事实上悲惨死去的孩童并非索尔之子,但是,天下孩童皆是索尔之子。


作为匈牙利电影大师贝拉·塔尔的弟子,拉斯洛·奈迈施却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。这位学院派出身导演的影像策略异常清晰而坚定,他以标新立异的拍摄手法,探索了一种舍弃上帝全知视角的浸入式叙事:从一而终的虚焦镜头,将主人公索尔从群体中抓取出来,环境变得模糊,观众的感官却变得敏锐,随即浸入索尔的视觉和听觉。手持摄影以过肩镜头尾随着索尔,始终保持着索尔视角的高度,这是一个从恐怖内部观察“恐怖”的视角,观众变成了索尔,不知往哪里去,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声音系统使同一个环境充满多种存在——军官的命令、受难者的尖叫、党卫军的咆哮、来自欧洲各地囚犯的不同语言……拉斯洛的灵感来自一本回忆录《灰烬中的声音》,作者便是当年在纳粹集中营里处理死囚尸体的特遣队员,书中记录了他每天的日常工作。背负着沉重历史遗产的年轻导演,不计代价地还原历史真实——由专攻大屠杀的历史学家监督拍摄现场的场景设置,包括灯光与色彩的使用;由意第绪语顾问监督方言口音,甚至再造一些已经消失的词汇。


《索尔之子》创造了一种不一样的大屠杀叙事:电影时间和真实时间一致。同时避免了传统大屠杀电影的残酷与惨烈,极尽克制。然而,少即多。这几乎是第一部在视听语言上还原当年纳粹集中营恐怖的电影,2015年笔者曾造访奥斯维辛集中营,在电影里浸入索尔的视觉与听觉时,俨然如同在当年的奥斯维辛集中营里惶恐地走了一遭。


2015年的萨拉热窝电影节,是笔者参加过的最不轻松但最有份量的电影节。中东欧年轻一代电影人以满腔的诚挚与革新的手法勇敢地触摸历史。也许并非巧合,连续两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都来自中东欧:2016年的匈牙利电影《索尔之子》和2015年的波兰电影《修女艾达》。后者同样使用了独树一帜的影像策略:黑白摄影,4∶3的老式银幕比例,构图极其独特,人物始终偏离中心、被边缘化在取景框下方,大量的画面留白造成视觉和情绪上的荒凉感与肃穆感,映衬了历史与现实重压下人心的脆弱与渺小。影片对白极少,极尽克制。故事讲述了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孤儿艾达,于二战后踏上了寻找自己身世谜团之路,她的迷茫也诉说了后大屠杀时代身份与信仰的危机。


此次影展的开幕影片《日暮》,同样讲述了一个寻找身世之谜的女子。在一战前黄金时代的奥匈帝国,神秘女子伊瑞斯来到布达佩斯,她被拒绝进入已故父母的帽子店工作,开始追逐黑暗中的谜。较之摒弃巴洛克美学的《索尔之子》,拉斯洛在《日暮》中以35毫米胶片的油画美学再现了他心中那个非常梦幻的时期。拉斯洛从二战来到一战,我们如同跟随着索尔的所见与所闻一样,在《日暮》中继续跟随着女主角的主观视点,在一战前的奥匈帝国城镇里四处穿梭游荡。“萨拉热窝事件”爆发的前夜,城市笼罩着不安与不详,贵族阶层沉溺于阴谋,城市平民充斥着暴力,女主角被无助与惶恐地推着向前走。在一个特定社会中如何选择自身命运?拉斯洛用一场浸入式体验刻画了处于十字路口上的文明。


《日暮》的片名如同隐喻。小说家茨威格在《昨日的世界》中深情回忆奥匈帝国的辉煌、世界的文化中心维也纳,电影人韦斯·安德森以茨威格的小说为灵感拍了《布达佩斯大饭店》,奢华的全明星阵容、文学性的嵌套结构、象征不同时代的银幕比例以及美轮美奂的布景装饰,一个现代美国人想象了一个不复存在的老欧洲。那是一个礼仪与优雅的老欧洲,饭店领班奥古斯特热爱诗歌,即使在战争逃亡中也不忘喷香水,同样像茨威格一样,在野蛮降临的时刻,以殉道作为对世道崩塌的回应。


良知的万钧之力


中东欧国家有着深厚的历史与丰厚的艺术,其充满风情的中世纪建筑、多样化的文化,也吸引了诸多好莱坞电影人来此取景,如《碟中谍》便是在布拉格拍摄的。


在布达佩斯夜游多瑙河,一边是壮观的议会大厦,另一边是古老的渔人码头,李斯特音乐学院大厅的马赛克壁画充满古典唯美的气息。在巴尔干的克罗地亚,一座完整华美的中世纪古城杜布罗夫尼克成为《权力的游戏》的天然取景地;首都萨格勒布扑面而来奥匈帝国的昔日辉煌,1895年建成的国家歌剧院傲立街头,1880年竣工的宫殿是科学与艺术学院,圣马可教堂的马赛克屋顶像个童话。中东欧是一个如此华美、然而又饱含伤痛与深情之地,1991年克罗地亚战争发生时,集才华、英俊于一身的钢琴王子马克西姆,在每天有上千颗手榴弹爆炸的家乡小镇,于战火中演奏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,夕阳中的残垣断壁做了舞台背景,古典琴键上落下狂野的哀伤。


此次展映的《牛奶配送员的奇幻人生》亦以战争为背景,是巴尔干电影大师库斯图里卡第一次自导自演,与意大利女演员莫妮卡·贝鲁奇共同演绎的战时小人物的奇幻人生。荒诞,常常是我们对于巴尔干电影的直观印象。库斯图里卡获得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的影片《地下》,在一场荒诞的闹剧与戏剧之后,结尾一幕无限感伤:一群人在音乐中狂欢,脚下的一小块陆地脱离了大陆,无依地向大海漂去。这是对南斯拉夫解体的创伤隐喻——他的国家不复存在了。库斯图里卡借鉴夏加尔的画作,常常让他的人物飞起来,现实如此沉重,他给了人物逃离的一刻。库斯图里卡悲喜剧的伟大在于:四周战火正炽,但他确认了喜乐仍在。


创立于1995年的萨拉热窝电影节,历经二十年,不仅未被战火与动荡所侵蚀,反而渐渐盛大,成为巴尔干地区最具影响力的电影盛事,同时跻身欧洲十大电影节之列。它不追求以大明星、名导演或热门影片来夺取眼球,而是清晰坚定地形成自身的定位,主竞赛单元的作品全部来自巴尔干国家,旨在努力展现这一地区独特的文化艺术。在2015年的主竞赛单元中,克罗地亚—塞尔维亚—波黑联合拍摄的《太阳高照》最具巴尔干特色:三个爱情故事设置在三个连续的十年间,两个相邻的巴尔干村庄背负着长久的民族仇恨,带给爱人们无尽的危险与创伤。当年电影节的最高荣誉奖“萨拉热窝之心”颁给本尼西奥·德尔·托罗,在于他主演了《美好的一天》。这部黑色喜剧以克罗地亚和塞尔维亚的民族冲突为背景,让观众在一路笑声中感受真实的荒谬与悲情。叙事始于落入一口水井中的尸体,人们找来绳子救人,却陷入了困境——井口被国界线一分为三,不知该是哪国的责任,直到一场大雨将尸体浮起……没有战争场面,却无处不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中。


事实上,不少优秀影片和电影人都是从萨拉热窝电影节脱颖而出的。不过,一如历史中的萨拉热窝是多种文明交融之地——在这里看得到天主教堂,也看得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四百年统治留下的清真寺,尽管萨拉热窝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非常“巴尔干”,展映单元却非常国际化。当年伍迪·艾伦的新片《无理之人》、梅丽尔·斯特里普的新片《瑞克和闪电》等都在夜晚露天影院热映。


中东欧是一个人文积淀厚重同时又充满历史复杂性的地区,在这里诞生了许多电影大师,如杰出的“波兰学派”,捷克的伊利·曼佐,匈牙利的贝拉·塔尔等。作为拉斯洛前辈的贝拉·塔尔,以黑白影像带来万钧之力,长达七小时的《撒旦的探戈》被美国著名评论家苏珊·桑塔格称为“每一分钟皆雷霆万钧”。贝拉·塔尔的封镜之作《都灵之马》更是上升到一种哲学表达的高度,关注人类的苦痛与命运。尼采曾在都灵生活过,有一天在街头看到马车夫鞭打一匹倔强的马,他冲上去抱住马啜泣……贝拉·塔尔以此为灵感拍摄了《都灵之马》。著名哲学家朗西埃说:“看完他的电影感到幸福。”


黑格尔在《美学》中阐释了艺术哲学,认为艺术作品有能力将主体从有限的感官世界中解放出来,“现象与经过精神飞跃的艺术相比,反而艺术是真相,现象是假相。”正是艺术的崇高性,将观众从自身的有限性中升华。


2021年春天的这一场电影盛事,如同将中国观众带去遥远的中东欧,触摸了其丰富的历史、优秀的艺术与奇幻的想象力,在多样性的电影作品中获得了视野的开拓与精神的升华,加深了对世界更广阔的认知以及与中东欧国家的民心相通。也许,这正是文化互鉴的意义所在。


(作者:王 田,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研究员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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